雨の文

一把青

導演：曹瑞原  原著：白先勇  編劇：黃世鳴

        從西元1945年對日八年抗戰結束，到西元1949年第二次國共內戰導致南京國民政府撤退至台灣，這段往事之於八零後世代的我，其實只是教科書上的幾行文字而已。我生於台灣長於台灣，對台灣的認同僅僅只有這塊島嶼本身，而那些囫圇吞棗死嗑硬記的中國歷史，早在大考過後跟著一筆勾銷。

       秦芊儀，仁愛東村的師娘，深愛著空軍第十一大隊大隊長江偉成，風姿綽約、氣質不凡，因未婚懷孕被迫自華南師範大學休業，卻又在對日抗戰逃難期間小產，一生無子。周瑋訓，十一大隊副隊娘，東北妞兒、心直口快、個性潑辣，育有一女墨婷，靳副隊殉職後交接給邵志堅，兩人初始雖無情分，卻相伴一生。朱青，父親為一名銀行經理，負責載運銀錢的貨船被誤認為日本船隻，遭江大隊長擊毀，其父因而被誣陷為貪汙，百口莫辯，自殺身亡，朱青只好過著流離失所，到處躲藏的日子，憑著戰時留下的一張字條與郭軫結緣，尋至南京，嫁進空軍村。

       天上的男人，飛上天際後，可以為弟兄為國家犧牲生命，遺書一封，帶著覺悟起飛，大不了一死；地上的女人，嫁進村子裡，為丈夫為家庭奉獻自我，箱子一只，裝著回憶度日，恨不能一死。芊儀在南京時總說，「日子過了就好了」，漸漸地，她不再那麼說了。在丈夫因戰爭時隊友全滅、傷及無辜的罪惡感中獨活之後，在自身於逃難中被無賴欺凌、又痛下殺手的抽離感中苟活之後，太多的自私背叛、太多的羞辱恐懼，她以一貫優雅的姿態壓抑承擔，無比堅毅，卻也無比辛酸。日子過了，並沒有好了。好不容易捱到戰爭結束，國民黨政府撤退到台灣，昔日的大隊長因癲癇成了半殘的廢人，不復往日榮光；朱青則為求生存出賣身體，成了陪酒賣唱的歌妓、美軍的禁臠。更甚悲慘的，是戒嚴時期的白色恐怖氛圍，顛覆了人情、扭曲了人性，思念家鄉有罪、同情故友有罪，稍一不慎便落個叛亂匪諜之罪。一道海峽，親情、愛情、友情，就此兩隔，恩斷義絕。

       故事的脈絡隨著墨婷娓娓道來，她眼中的飛行員、她眼中的師娘、她眼中的母親、她眼中的小朱青阿姨，如此鮮活，如此可敬、可嘆亦可悲。每每這角色一哭，我眼淚也就跟著掉。用她的視角，去觀看這大時代小人物或悲或喜荒謬至極的人生，看何時到了頭，看留下了什麼。

       一直到很後來，我才明白歷史是活生生的，它真實的發生在某一段時間、某一個場域，秉持公正立場客觀表述是史學家的職責，然而唯有深入事件背後探索詮釋理解，才能還原一個個飽含他人生命歷程、有血有淚的真實故事，這是讀者自己的功課。《一把青》之所以動人，正是因為透過三個空軍村女人的際遇，牽引出整個顛沛時代的苦痛與哀愁，女人、男人、為家、為國，他們是生存在那段時空背景下的人們的縮影，而他們離我們其實並不遠，許多人仍然生活在這片帶著國仇家恨的土地上，只是關於他們一個個的故事，我們未曾認真去聽罷了……

劇照來源：一把青臉書